查尔斯·安德森(Charles Anderson)
新西兰作家、记者
这是新西兰南部一个平静的冬日清晨,天空灰蒙蒙的,埃文河穿城而过,仿佛凝固在时间中的基督城安然醒来。乍看上去,这座静谧的小城与其他城市并无二致。但细看就会发现,14年前的那场灾难给这座城市(毛利人称其为Ōtautahi)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被封闭的建筑、荒芜的空地,还有修复效果参差不齐的旧建筑外墙,无一不是震后遗痕。
2011年2月22日,基督城及城中35万居民遭遇了一场里氏6.3级的地震。由于震源深度比较浅,震中靠近市中心,这场地震造成的破坏触目惊心,有185人丧生,几个月前(2010年9月4日)已因地震受损的中心商业区更是遭到严重损毁。
时至今日,基督城市议会遗产问题高级顾问阿曼达·欧斯(Amanda Ohs)对地震当日依然记忆犹新。当时她怀孕5个月,正在一家百货商店的负一层,突然间灯光熄灭,一片漆黑。当她跌跌撞撞地逃出大楼时,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知所措:“我们那些美丽的历史建筑、护墙、砖石房子,全都塌了。”
基督城原有588处登记在册的保护建筑,其中204处在地震中损毁
遍地都是泥浆和淤泥,导致整片街区无法居住。全城进入封锁状态——或者说被划定为“红区”,随后被一点点推平。这场地震给基督城的建筑遗产带来了灭顶之灾。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和国际文化财产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ICCROM)2021年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基督城原有588处登记在册的保护建筑,其中204处在地震中损毁。市中心44%的历史古建未能幸存下来。
被震碎的梦
基督城曾是英国在南太平洋建造的一座梦幻之城——市内布局井然有序,石质建筑随处可见,埃文河穿城而过。城市建筑承袭了浓厚的传统风格,这里有哥特复兴式教堂、砖石外墙剧院,还有砖石建筑构成的商业街区。但建设者们没有充分预见到地震的风险——没有意识到这座城市位于一条隐藏的断层线上。
欧斯说:“我们原本有一份地震高危建筑清单,但总感觉像是纸上谈兵,直到有一天我们亲身经历了地震,亲眼看到了地震造成的后果。”
当时还没有制订针对历史古建的应急预案。市中心的大部分建筑都在地震中倒塌了。欧斯回忆说:“最初的情况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但我们必须拿出务实的态度。假如每失去一栋古建都会让你伤心欲绝,那你在遗产保护这一行里是干不长的。”地震发生次日,官员要求遗产保护工作者从上千处古建筑中挑选出“必须拯救”的20处最重要的建筑。
政府就这样介入了。控制权被移交给了拥有广泛权力且实施集中规划的新机构。与此同时,根据社区提交的十万份城市未来愿景提案,政府同步制定了一套地方规划方案。建筑史学家杰西卡·哈利迪(Jessica Halliday)指出,地方规划激发了民众的热情。她是这样解释的:“地方规划凸显出当地居民对那些伴随自己成长的建筑有着深厚的感情。”但让她感到遗憾的是,资金优先流向了“核心项目”,这种情况有时不利于那些普通古建筑的修复工作。
高科技方法
要从如此惨烈的灾难中恢复过来,需要时间,如此浩大的重建工程更是需要投入数十亿美元。重建工作必然要分成几个阶段,采用不同的方法,有时还会在同一地点使用几种不同方法。哥特复兴风格的诺克斯教堂、爱德华七世时代风格的皇家艾萨克剧院、麦肯齐和威利斯百货公司的外墙,无不结合了历史元素与未来元素。其中一些建筑按原有风格修复,其他部分则完全是新建的——在建筑结构上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做好准备。
人们从2010年和2011年的地震中汲取了教训。创新型建筑技术成为震后时代的标志。新建筑通常采用基础隔震系统(将建筑与地面运动隔开的巨型减震器),同时配备了可以吸收地震力的多种装置。轻量化、低损伤的木材和钢架结构如今已得到广泛应用,其设计理念是在发生剧烈震动时会弯曲变形,但不会断裂。
另类空间
然而,仅靠修复建筑并不能恢复生机。在非营利组织、居民、艺术家和建筑师的共同推动下,这座转型中的城市出现了创意浪潮,为被地震摧毁的城区注入了新的活力。有志于探索新型城市生活形态的项目纷纷将目光对准了建筑之间的空地。
例如,2010年9月第一次地震后成立的“绿化废墟”(Greening the Rubble)组织受到城市生态学的启发,创建了临时公园和花园。非营利组织“弥补者”(Gap Filler)致力于激活闲置空间,当初成立这个组织是一项应急措施,而非事先预案。为让闲置空间重新焕发生机,“弥补者”创办了多个项目,如开设电影院——靠着观众蹬脚踏车产生的电力支持电影放映,兴办流动咖啡馆,还修建了一处停车场,所有利润直接用于当地社区项目。其活动理念并非致力于开展大规模行动,而是着力发展能够形成星火燎原之势的社区主导项目。
“弥补者”的联合创始人瑞安·雷诺兹(Ryan Reynolds)解释说:“‘弥补者’始终致力于打造可以体现另类价值观的空间,让人们能够亲身体验这种空间,进而希望并要求在城市中营建更多的另类空间。”
传统雕像柱
这种情况还促使人们更加重视毛利文化。当地的纳塔胡(Ngāi Tahu)毛利部落与规划人员合作,将毛利设计元素和传说故事融入了维多利亚广场、埃文河畔(或称Te Papa Ōtākaro)等多处公共空间,例如维多利亚广场河畔重新树立起一根6米高的传统雕像柱(poupou),这一重新修复的雕像柱上的图案展现了纳塔胡人采集食物和纪念祖先的主题。沿埃文河畔可以看到13组用铺路石组成的毛利编织图案(Whāriki),这些图案代表着毛利人的传统欢迎仪式中的重要时刻,其中蕴含着重要的文化礼仪和价值观。在地震前的基督城里基本上看不到毛利元素,它们或是缺失,或是被掩盖了。
正因为失去了太多,遗产的意义更显得弥足珍贵
阿曼达·欧斯表示,这次惨痛的经历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当地社区终于意识到了遗产对自己的重要性。过往的经历将我们与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也将我们彼此连在一起。正因为失去了太多,那些幸存下来的遗产更显得弥足珍贵。”
“弥补者”的联合创始人也在这场创伤中看到了集体韧性的光辉:“你可能失去一切,但只要想象力还在,就能重新开始。”
来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信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