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大选：埃尔多安连任，国家持续分化

执政多年的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赢得又一个五年任期，他的支持者彻夜欢庆。

“全国8500万人全体获胜了，”他在安卡拉市边沿的巨大官邸，向欢呼的民众这样说道。

但是，他对团结的呼唤显得空洞，因为他向对手凯末尔·基里达欧鲁（Kemal Kilicdaroglu）发出嘲笑——还将矛头指向牢狱中的库尔德族领袖以及LGBT（同性恋、双性变及跨性别）的支持政策。

竞选对手的领头人并未公开承认败选。

基里达欧鲁称这是“近年最不公平的选举”，指总统的政党动用了一切的政府力量对付他。

根据接近点算完毕的非官方统计结果，埃尔多安赢得刚刚超过52%的选票——这个深度两极分化的国家当中，有近一半选民并不支持他对土耳其的威权主义愿景。

最终，基里达欧鲁无法与训练有素的埃尔多安竞选阵营匹敌，尽管他已经将现任总统拉入第二轮的决选制阶段——这是2014年土耳其总统采取直选制以来的第一次。

但他未能扭转对手在第一轮的领先优势，差距超过200万票。

土耳其总统则最大限度地宣扬自己的胜利。他先是在第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一辆巴士上向民众发表演说，天黑之后又在自己的官邸阳台上讲话，聚集起来支持他的民众约有32万。

“赢的不仅是我们，是整个土耳其胜利了，”他宣称，这是土耳其历史上最重要的选举之一。

他向落败的对手发出嘲讽：“拜拜，凯末尔。”——安卡拉的支持者也跟随着呼喊这句话。

他还遣责对手盟友支持LGBT的政策，称与他本人以家庭为核心的原则对立。

虽然最终的选举结果未确认，但是最高选举委员会表示，胜负已经没有疑问。

安卡拉各处的埃尔多安支持者上街庆祝胜利，有人呼叫伊斯兰教的口号，一些人将土耳其国旗铺上草坪上祈祷。

尽管有支持者称，相信埃尔多安在未来五年会做得更好，但是总统自己承认，土耳其的严重通胀是目前最迫切的问题——该国年通胀率已经接近44%，影响深入到每一个国民的生活。

而经济并不是埃尔多安支持者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他们表示自己骄傲于埃尔多安在世界上的强势地位，以及他对于打击“恐怖分子”——他们指的是库尔德族武装——的强硬。

尽管支持者热烈欢庆，但是在这个撕裂的国家，团结的观念似乎是前所未有地遥远。

在2016年的政变失败后，埃尔多安已将总理的职位废除，权力高度集中，被反对者称为一种倒退。

土耳其的反对派现在只能重整旗鼓，以便为2024年的地方选举作准备。

执政20年的强人领袖

出身寒微的埃尔多安堪称土耳其政坛的一个巨人，领导这个国家已有20年，是自现代共和政体的开国国父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克（Mustafa Kemal Ataturk）之后，对这个国家影响最大的人物。

虽然经历了一系列危机，但他仍然在2023年大选中获胜，继续掌权。

这是他多年来地位最不稳固的一次，他的对手相信自己有可能打败他。

批评者指责他的不规范经济政策加剧了土耳其的生活成本危机。

此外，作为一个争强好斗的领导人，在土耳其的现代化发展中创下骄人纪录，但是在2月夺去5万条生命的地震中却又似乎反应迟缓。

在2016年政变中逃过一劫之后，他将总统职位变成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行政角色，并且对对手和异见者施以镇压。

2003年开始，先是作为总理，之后又从2014年起经过直选一直担任总统，埃尔多安领导下的土耳其作为地区大势力不断“秀肌肉”，推行伊斯兰主义事业，并很快压倒政治对手。

虽然是一个北约成员国的元首，但他在俄乌战争中却将自己摆在一个调停人的位置上，且令瑞典在加入这个西方防务联盟的事务上一等再等。他的强硬外交激怒了欧洲以及更广的范围。

埃尔多安令其国家两极分化，但是他却是选举中的常胜将军。他的支持者把他称做“领袖”。

他指控对手蔑视土耳其选民，不得人心：“8500万之众，我们将会保护我们的选票、我们的意志和我们的未来。”

登上权力之位

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在1954年2月生于土耳其黑海海岸，是一名海岸防卫队成员的儿子。13岁时，他父亲决定搬家到伊斯坦布尔，希望五个孩子能有更好的成长环境。

年轻的埃尔多安曾卖柠檬水和芝麻包赚外快。他就读伊斯兰教学校，之后在伊斯坦布尔的马尔马拉大学（Marmara University）取得管理学学位——同时还是一名职业足球员。

1970至1980年代，他活跃于伊斯兰教圈子，加入了内吉梅丁·埃尔巴坎（Necmettin Erbakan）的亲伊斯兰主义福利党。随着该党1990年代越来越受欢迎，埃尔多安被选为1994年伊斯坦布尔市长，之后四年领导土耳其的最大城市。

但是，他的任期因为一件事戛然而止——他被指公开朗读民族主义诗歌煽动仇恨，诗歌中包括这样的句子：“清真寺是我们的兵营，圆顶是我们的头盔，尖塔是我们的刺刀，信徒是我们的士兵。”

在监禁数月后，他回归政坛。但是他的党派已由于违反现代土耳其政府严厉的非宗教准则而被禁。

2001年，他与盟友阿卜杜拉·居尔（Abdullah Gul）创立新党派。2002年，正义与发展党（AKP）赢得议会大多数，埃尔多安也在之后一年被任命为总理。时至今日，他仍然是AKP的党主席。

执政头十年

从2003年起，他做了三届总理，在一段经济稳定增长的时期中主政，并作为改革者赢得了国际社会赞誉。在埃尔多安优先以大型基础设施项目为土耳其实现现代化的时期，中产阶级规模扩大，数百万人摆脱贫困。

但是，批评者也警告，他正在变得越来越专制。

2013年，抗议者走上街头，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政府计划将伊斯坦布尔市中心备受欢迎的公园改建，同时也是因为民众要挑战越发威权的统治。总理遣责示威者是刁民，街区民众会在每晚九点敲打锅盆以示反抗。三名内阁盟友的儿子也身陷腐败指控。

盖齐公园（The Gezi Park）的抗议成为他统治的一个黑白点。对他的批评者来说，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奥斯曼帝国的君主，而不是一个民主领袖。

埃尔多安还与身在美国的伊斯兰教学者阿訇法土拉·葛兰（Fethullah Gulen）交恶，后者的社会与文化运动曾帮助埃尔多安连续三次赢得选举，在军队脱离政治的运动中也贡献过力量。这场交恶在土耳其社会中引发了激烈的反响。

穆斯林复兴

执政十年后，埃尔多安的政党也致力于解除1980年军事政变后订立的戴头巾的女性不得参与公共服务的命令。禁令最终解除，令女性可以加入警队、军队和司法部门。

批评者指，他挖了阿塔图克世俗国家墙脚。虽然埃尔多安本人是信徒，但他一直否认自己想要强制施行伊斯兰教价值观众，坚称他支持土耳其人公开表达宗教信仰的权利。

不过，他反复支持将通奸定为犯罪。作为四个孩子的父亲，他说过“没有穆斯林家庭”应该考虑节育或者计划生育。“我们会扩大我们的后代，”他在2016年5月说。

他颂扬母亲身份，遣责女性主义者，并称男人和女人不能被平等对待。

埃尔多安长久以来都拥护伊斯兰事业——众所周知，他向埃及受压迫的穆斯林兄弟会做高举四根手指的敬礼手势。

2020年7月，在他主持下，伊斯坦布尔历史悠久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转为清真寺，激怒了众多基督教徒。这座建于1500年前的大教堂，曾被奥斯曼土耳其人变成清真寺，但是阿塔图克将它变成博物馆——作为新的世俗国家象征。

2023年选举开始后几小时，总统选在晚祷时向支持者演说，并不是一次巧合。

加强控制

被禁止继续参选总理之后，他在2014年的首次直选中参选总统，当时这是一个象征性职务。他已有改革这一职务的大计，订立新宪法，令所有土耳其人受益，也令他们的国家跻身世界前十大经济体之列。

但在担任总统初期，他两次面临权力地位的动摇。他的政党在2015年的一次投票中一度失去议会多数席位，几个月之后的2016年，土耳其又见证了数十年前的第一次暴力政变企图。

叛军几乎捉住了当时在海滨度假村度假的总统，但是他被飞机安全救离。7月16日凌晨，他在伊斯坦布尔的阿塔图克机场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迎接他的是支持者的欢呼。他们阻挡了密谋政变者的前进，有近300名平民被杀。

总统出现在全国电视，并在伊斯坦布尔与支持者集会，宣称自己是“总指挥”。但是情势也明显紧张，他在一个密友的葬礼上讲话时公然哭泣，后者两父子被叛军射杀。

事件被归咎于“葛兰运动”，致使约15万公务员被解雇，超过5万人被拘留，当中包括士兵、记者、律师、警员、学者和库尔德政客。

对批评者的镇压引发国外警惕，也令土耳其与欧盟关系转冷：土耳其试图加入欧盟多年未有进展。有关移民大量涌入希腊的争议也加剧了敌意。

但是在他从阿克萨莱俯瞰安卡拉、有1000个房间的闪亮宫殿里，埃尔多安总统的位置似乎前所未有地稳固。

他在2017年的一次公投中险胜，使得总统拥有了全面的权力，包括可以强制实施紧急状态，以及任命高层官员和干预法律系统。

一年后，他在首轮总统选举投票中大胜。

他的核心选票来自安纳托利亚的小镇和农村保守地区。2019年，他的政党在三个最大的城市落败——伊斯坦布尔、首都安卡拉以及伊兹密尔。

在伊斯坦布尔市长选举中，政党以微弱差距输给主要反对党共和人民党（CHP）埃克雷姆·伊马莫格鲁（Ekrem Imamoglu），对于1990年代曾任该市市长的埃尔多安来说是一次苦涩的失利。他从未接受这个结果。

在伊马莫格鲁被禁止参加5月选举之前，他在民意调查当中是领先于总统的。总统及其盟友被指控利用法庭来撤销这个受欢迎的市长的参选资格。

土耳其第三大党、新库尔德的人民民主党（HDP）同样害怕因为被指与库尔德武装有关联而被禁止参加议会投票，但是它转而决定以不同的名义参选。

和过去的土耳其领袖一样，埃尔多安对于被取缔的库尔德工人党（PKK）施以强力镇压。

虽然土耳其接收了超过350万名逃离叙利亚内战的难民，但是安卡拉也对边境另一边的库尔德武装发动了多次行动，并排挤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人。

埃尔多安与俄罗斯总统普京长久以来都有紧密的联系，他也在俄乌冲突中试图扮演重要的调停角色。

虽然是北约成员国领袖，但是他购买了俄罗斯的反导弹防御系统，并选择俄罗斯来建设土耳其的第一个核反应堆。

2023年选举之前，他试图通过指控西方针对他，来赢取民族主义者和保守派选民的信任。

“我的国家将会粉碎这场阴谋，”他断言，并形容这是一个爆发点。

他以探访阿德南·曼德列斯（Adnan Menderes）的陵墓作为2023年竞选活动的终结，这是土耳其第一个民主选举产生的总理， 在1961年一场军事政变后被处决。

他想让人们知道：“政变和军阀的时代结束了。”

*伊斯坦布尔记者卡吉尔·卡萨波格鲁（Cagil Kasapoglu）参与报道